海涌影评：让我们《为鲍比祈祷》

2010年2月22日，我收到了一位网友的来信：“先生，您好！冒昧发邮件给你，是因为我经常在“博客中国”看到您的文章，非常喜欢。看了《天佑鲍比》这部影片，我非常感动，我觉得非常值得介绍给大家欣赏，很多朋友也非常希望您能够为这部电影写下一篇可以作为记忆的文章！谢谢您能抽出繁忙的时间，满足一下朋友们的期盼。”
这位网友希望我能观看并评论的电影《天佑鲍比》，又名《为鲍比祈祷》。当我感慨万千又泪流满面地看完这部影片之后，我要说：这是一部浸透了真情实感和血泪心声的同志纪实片，它不仅是一部电影、一个故事；更准确地说，它是一个时代的记忆，一段历史的记录，也是同志生活的一个定格；无论从电影史还是同志史来说，它都是一部永恒的经典!
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沃纳溪市，生活着一个表面上看来是夫妻恩爱、家庭和睦的中产阶级的六口之家。一家六口人，在我看来还有一个象征性的意义；因为标准的西式饭桌的长圆形的式样，最适合的就是六个人共同进餐，两头坐着父母，中间对面对地坐着四个孩子。这个家里的四个孩子正好是两儿两女：大儿子爱德华和小儿子鲍比；大女儿乔尹和小女儿南希。母亲尤其喜爱能和她一起欣赏黑白老电影的小儿子鲍比。可是，这个表面上看来乖巧单纯的十七岁男孩子，随着青春期的来临和性意识的觉醒，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哥哥还有同年龄的男同学，在性指向上有很大的不同：他对投怀送抱的小美女无动于衷，却会情不自禁地被健壮阳刚的男孩子所吸引。 鲍比感到越来越难以掩饰内心的同性渴望，他将这一秘密犹豫着告诉给了哥哥；哥哥又告诉给了妈妈，妈妈再告诉给了全家。霎时，原先风平浪静的水面，一石击起了千重浪。
影片很清楚地用两大板块来结构这个家庭故事：一块可以概括为挣扎；另一块则可以概括为呐喊。挣扎的主戏是鲍比，此外还有鲍比的母亲玛丽及一家人；而呐喊，则是在玛丽更全面、更客观、更真实、更深刻地认识到同性恋现象之后，所发出的由衷地、悲伤地、深情地、强烈地呐喊！此片的积极意义在于，它没有满足于同性恋者曾经经历过的社会误解、社会磨难、和社会创伤的悲情叙述；同性恋者母亲的觉醒呐喊，将这个故事在后半部分重重地托了一下，让这个原本是悲剧的故事呈现出悲壮感来，更有意义，也更加地积极向上。
鲍比一家的故事是一种样板。鲍比的身材相貌、言谈举止和音容笑貌，以及幽默风趣的性格，善良柔弱的秉性，很多男同志都具备；同时，鲍比曾经有过的恍惚、犹豫、茫然和苦闷，也是很多不自信的男同志普遍具有的心理特征。从我和同志网友们的聊天来看：鲍比那种对自己是同性恋者的自卑加上本身性格中的懦弱，而带来的内心的苦闷和彷徨；他的由于不自信而急于想改变自己的性倾向，以求获得家庭和社会的认可的那种愿望和努力，都很具有普遍性。不过，我和鲍比不一样，我天生就很自信，甚至很自豪；也因此，我没有感受过鲍比那种由于对同性恋的性意识的自卑而悲伤、挣扎、绝望、最后走向毁灭的心理过程。
鲍比有一段对自己心态的描述很能说明他那充满矛盾和痛苦的心理：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看到下面波涛汹涌，却无处可去，好像只能纵身跳下；有时候，我像是在一片巨大而湍流的沙石中慢慢地下沉，下面像有一个无底洞，我想，就在那石头下面蜷曲着、甚至长眠着；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很受伤、很害怕、也很孤单，像是我命里注定要遭到厄运似的；闲暇时，我常做古怪的梦，好像我正在飞翔。我不想下地狱，可是，我已经在地狱里了。我是否能够重新获得自由呢？我试着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会清醒的，一切都会变好的，但却不是这样。我很抱歉，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也不想这样，可我该怎么办呢？
像鲍比这样的同性恋少年，不管结果会走向哪里，会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都会经历一段自我抗拒交织着自我认识的历程的。鲍比是聪明的、温柔的，同时也是敏感的、脆弱的，他很希望延续父母眼里好孩子的印象，延续同学们眼里好学生的印象；可是，天性的原因，他又无能为力。明明看到了大多数男孩子包括家里的哥哥，对女孩子那种狂热的爱，自己也很想那样，但却做不到。鲍比刻意地去找一个女孩子一起玩，希望能改变自己，可是，一切的努力都像是在作戏，戏演完了，所有的表演也都结束了，自己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于是，不再抗拒了，不再挣扎了，不再难为自己了，也不再削足适履了，开始尝试着寻找同性恋者的爱：很无奈、也很甜蜜；很自责、也很享受。
鲍比家人在得知鲍比是同性恋者之后的反应也很典型。最初是不愿相信和承认；然后是认为同性恋行为违背了某种崇高的标准：比如法律、宗教、道德等等；其次是心急如焚、心急火燎下的病急乱投医，鼓动着“病人”去看病，最后是感人肺腑地、声泪俱下地开导、引导、劝导和教导。当然，不同的家人还会有一些自己的创意，比如，玛丽把她认为可以纠正错误、开导迷途孩子走上正轨的警句格言，抄录在小纸片上，贴满家里鲍比可能注意到的所有地方。而当一切软硬兼施全都落空了之后，母亲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着急，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看着孩子原本正常的衣着，会觉得太柔媚；看着孩子一个叉腰站着的动作，会觉得太女气；更有甚者，会在饭桌上说出“连动物都知道跟谁交配”这样粗俗不堪又明显带有侮辱性的话来。然而，星星还是那颗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影片在讲到鲍比自身性格的自卑和懦弱，和以母亲为代表的家人的不理解甚至是重压，都是导致鲍比自杀的原因的时候，也没有忘记点一下同性恋者本身的一些特点或者说是弱点所造成的鲍比自杀的另一个不能忽视的原因。鲍比在他的表姐，住在波特兰的珍妮的帮助下，来到了波特兰，也在珍妮的介绍下，认识了他非常喜欢的一个男孩子戴维，戴维也带鲍比去见了他的父母。一天深夜，鲍比感到了心烦意乱和郁闷悲伤，他给男友戴维打了个电话，他原本以为在下了班后的晚上，戴维肯定是在家里的，没想到戴维不在家；鲍比犹豫着来到了他们相识的同性爱酒吧—伦敦之夜的门口，正好看到戴维和一个新结识的男孩子亲昵地说笑着，从那酒吧里出来。这让鲍比原本就伤感而脆弱的心，又被这爱情的背叛进一步刺伤了。不能说戴维的花心直接导致了鲍比的死，但是不能否认，戴维的花心是鲍比感到这个世界不值得留恋而自绝的原因之一。每一个同志圈的男人是不是都能明显感到：我们这个同志圈里对待感情的态度，总体来说没有已经很成熟的异性恋圈子里对待感情那么认真和专一？这是不是会造成原本就处于不稳定状态的同志恋人自觉不自觉地内耗呢？
如果说鲍比最后留给我的更多的是伤心和遗憾的话，那么，鲍比的母亲玛丽，最后给我的印象却是钦佩。她在沃纳溪市市政议会会议上的大段发言，即是对她在看待同性恋问题上心里历程的概括，也是她作为一个失去了儿子的母亲在痛定思痛之后向社会发出的呐喊：“同性恋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原罪，同性恋者被处死后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如果他们希望改变，他们可以被治愈，远离邪恶之路；如果他们愿意远离诱惑，他们会再次变得正常。可如果没有用，他们就应该更加努力。这些是我发现我的儿子是同性恋的时候，我对他所说的话。当他告诉我他是同性恋的时候，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天崩地裂了，我要尽我所能治疗他的病态。八个月之前，我的儿子跳下了一座大桥自杀了，我深深地后悔自己的同性恋知识的缺乏。现在我明白了：我所受到的教育都只是固执偏见缺乏人性的，如果我曾经多去了解而不是墨守成规，如果当初在我的儿子对我坦诚相见的时候，我能认真听他说，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心中充满悔恨之情了。我相信上帝为鲍比的善良友爱而高兴；在上帝的眼中，善良和爱才是一切。以前我不知道，我每次重复对同性恋者的永世咒诅，每一次我说鲍比是病态堕落的，这会威胁着他的安全，他的自尊、他的价值观都被我摧毁了，最终导致我对他的伤害无法弥补，鲍比翻过人行护栏跳向了一辆重卡，当场死亡了。那不是上帝的旨意，鲍比死亡的直接原因是家长的漠视；他们对同性恋的恐惧。鲍比想成为一名作家，他的希望和梦想本不应该被剥夺的，但是，却被我们剥夺了。有些像鲍比一样的孩子，坐在你们的教堂之中，虽与你们不相识，但他们会聆听，当你们念出“阿门”时，他们也许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祈祷，而是向上帝祈祷理解、接纳和你们的爱。但是，你们的厌恶、恐惧和对同性恋者的漠视，会让他们放弃祈祷。所以，当你们在家中或者教堂里念出“阿门”之前，先想一想，请记住一个孩子在聆听。”
这位曾经愚昧的母亲，逐渐成了一位同性爱者的坚定支持者。她在1984年参加闻名世界的美国旧金山同性爱者大游行的时候，深情地对同性爱者们说：“我想对世界上所有的鲍比说，我把你们都当成了我自己的孩子，请你们不要对生活失去希望。对我来说，你们都很特别，为了让这个世界为你们变得更好，更安全，我在努力着，答应我，你们会继续坚持下去，鲍比对爱失去了信心，我希望你们不会。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天使。”
正因为鲍比的母亲爱之越深、痛之愈烈、恨之愈切，她才更多地发出了对教会的谴责和对自己的自责。不过，我要说，作为同性爱者自己，应该更多地想一想：你的自尊、自爱、自强和自立，是不是具备？是不是足以托起你的人生？你的人生幸福，究竟更多的是取决于别人的理解和关照，还是自己的认知和把握？你到这个世界上来，是更多地想按照某些社会传统和标准去做一个完美的“好人”呢？还是更想做一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有思想、有主见的人呢？在我的眼里，不管是教会的保守，还是母亲曾经的愚昧，都不是杀害鲍比的最主要原因，是鲍比的自卑和懦弱杀害了他自己。
有的读者看了此片、读了此文之后会问我：你怎么会有那种对于同性恋意识的认可和对家人坦诚的勇气的呢？总体来说，我有这样一个生活信念：天生的人的特点，无所谓是优点还是缺点，就像戏里玛丽说她的眼珠是棕色的，天生如此不能改变的道理一样，这就是我对同性恋认识的核心。既然是特点，自怨自艾、自卑自怜又从何谈起呢？至于坦诚向父母陈述，我是这样想的：每个父母都希望子女生活的幸福，也因此，不管我是在心里还是向父母表述出来，都是这样一句话：我是同性爱者，只能按照同性爱者应有的生活方式去生活，我才会感到幸福；而我的幸福也是父母的幸福。